由熊十力、张君劢等开其端,牟宗三、唐君毅等继其后,另有钱穆、冯友兰等各树一帜的现代新儒家,尽管在学说内容和逻辑结构上很少雷同,但其思考问题的方向、思路以及建构理论体系的方法,在相当程度上是继承并发扬了近代维新仁学特别是康有为的思路和学风的。所谓“现代新儒家”,就是由一批抱持传统文化本位主义立场而又具有现代经世意识的知识分子所建立的,力图通过吸纳、融合西方文明而重建儒家的道德形上学以抗拒全盘西化与全盘反传统思潮的攻击,并寻求中国现代化的理想道路的思想流派。
从思想发展的背景看,现代新儒学主要是对“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兴起的全盘反传统思潮(实质上是全盘西化思潮)以及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思潮的“文化回应”。这一思潮大体肇始于二十年代的“科玄论战”,奠基于熊十力(1883-1968)、张君劢(1886-1969),系统化于牟宗三(1909-1996年)的“新心学”和冯友兰(1895-1990)的“新理学”,而普及化于八十、九十年代的国际新儒学思潮。
本世纪二十年代,以胡适、丁文江为一方代表与张君劢为另一方代表所展开的“科学与人生观”的思想论战(即所谓“科玄论战”),是富有现代特色的西学与中学之争,是中国式的科学主义与儒家人文主义之争。在这场争论中,所谓“科学主义者”或曰“全盘西化论者”所维护的是科学精神,所要“打倒”的是代表中国数千年传统的“孔家店”,所大声疾呼的是要求中国现代化,而所谓“玄学主义者”或曰“现代新儒家”所维护的是中国传统的“道德原则、习惯或信念”,所要肯定的是儒家的道德人文主义精神,所承认的是中国必须现代化,所反对的是以“科学定律”指导人生以及“现代化必须打倒孔家店”之类的观点。6张君劢后来在回顾这场辩论时写道:“就作为哲学和道德标准而言,儒家是可以现代化的。儒家思想中并没有与现代社会所谓人性尊严或权利不合的地方。”7仅此一言,就足以凸现现代新儒学的“应对性”特点。但现代新儒家应对西学、新学以及中国现代化的挑战的根本良方,则在于对传统的古典儒学作出能适应现代化的改造或改良。他们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理论创新工作,其中最有成效的是熊十力、牟宗三和冯友兰。熊、牟二氏弟子众多,并形成了一大学派──台港新儒家学派,其理论体系也臻于精密,冯友兰则基本上是孤将独帅,虽有弟子而未成军立派,虽有理论而未臻精密完备。但他们在改造儒学的“道体”、阐释其理论系统、建设新儒学的形上学方面都作出了重要贡献。
熊十力的新儒学思想体系主要体现在其所著《新唯识论》、《体用论》、《明心篇》、《乾坤衍》和《十力语要》诸书。他对于现代新儒学的最大贡献,就在于依照宋明理学心性论特别是陆王心学的致思方法建立了一个颇为精密的道德形上学体系,这个道德形上学体系是以“良知”或“德性”为本体的。他在《十力语要·答牟宗三》一文中说:
良知,即《新论》(指《新唯识论》)所云“性智”。故《经》言“致知在格物”,正显“良知”体万物而流通无阂之妙。
《新论》言本体真常者,乃就本体之“德”言……曰:“真常者,言其德也。德有二义:德性,德用。曰寂静、曰生生、曰变化、曰刚健、曰纯善、曰灵明,皆言其德也。”
在熊十力看来,这个“本体真常”,并非悬空无用之体,而是“即体即用”、“体用不二”之体。他说:
须知,体用可分,而不可分。可分者,体无差别,用乃万殊。于万殊中,而指出其无差别之体,故洪建皇极,而万化皆由真宰,万理皆有统宗。本无差别之体,而显现为万殊之用。虚而不屈者,仁之藏也。动而愈出者,仁之显也。……用依体现,体待用存。所以,体用不得不分疏。然而,一言乎用,则是其本体全成为用,而不可于用外觅体。一言乎体,则是无穷妙用,法尔皆备,岂其顽空死物,而可忽然成用?如说空华成实,终无是理。王阳明先生有言:“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这话确是见道语。非是自家体认到此,则亦无法了解阳明的话。
此后,牟宗三及其弟子“接着”熊十力的新心学的思路讲儒学。进一步发挥了熊十力的“德性”本体论和“体用不二”论而建构现代新儒学。但与熊十力“出入于佛学而归本于儒学”的为学成教的途径不同的是,牟宗三是通过“出入于”西方逻辑学、知识论、特别是康德的“实践理性”来重新审视、解析以宋明心性学为主要对象的传统儒学以重建儒家的“道德的形上学”的,如他自己所说:“吾由对于逻辑之解析而至知性主体,深契于康德之精神路向”9,所以牟宗三特别强调儒学的“道德的主体性”。然而,面对现代社会对民主、科学的必然性要求以及中国落后于西方的基本事实,现代新儒家不能不承认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国传统文化“缺乏西方近代民主制度与西方之科学”,因此,重建后的新儒学必须能够容纳并促进民主与科学,于是牟宗三开出了“本中国内圣之学解决外王问题”10的精神药方,主张“须在道德理性之客观实践一面转出并肯定民主政治,且须知道德理性之能通出去,必于精神主体中转出‘知性主体’以成立并肯定科学。”11这便是所谓“由内圣开出新外王”说,用牟氏的话语,叫做由“道德主体”转出“知性主体”的“曲通”,或曰“良知的自我坎陷”。牟氏甚至把“开出新外王”作为“儒家学术第三期发展”的重点“使命”12。我们姑且不论牟氏此说是否圆融,但至少应当承认,这是现代新儒家对时代潮流的理性认识。 <script language="java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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